過去的30多年里，人口紅利為中國經濟的強勁發(fā)展提供了足夠的支撐，是造就中國經濟奇跡的重要原因之一。在新常態(tài)下，經濟結構的轉型和產業(yè)結構升級對人力資本質量提出了更高要求，高素質人力資本在人口中所占比例能否進一步攀升，是影響到中國經濟能夠穩(wěn)定向上的關鍵因素之一。
2010年人口普查的數據顯示，城市有大約5000萬兒童，而貧困農村地區(qū)也有大約5000萬兒童?？梢哉f，貧困農村地區(qū)兒童的教育狀況構成了中國未來的勞動力素質底色。如果這部分人不能接受高中教育，獲得基本的數學、中文、英文和ICT技能，未來將很難獲得穩(wěn)定的工作。
正如世界其他未能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國家一樣，缺乏穩(wěn)定的工作機會將迫使很多年輕人加入有組織犯罪或其他非正式組織。如果未來貧困農村兒童沒能接受高中及以上教育，將導致嚴重的社會問題，影響社會穩(wěn)定。
我國勞動力教育水平及國際比較
筆者所在的農村教育行動計劃（REAP）團隊，是一個由多家中外研究與教育機構聯合發(fā)起的行動研究團隊，致力于探索解決農村教育問題和縮小城鄉(xiāng)人力資本差距的手段和方法，核心發(fā)起單位有斯坦福大學Freeman Spogli國際問題研究所、中國科學院農業(yè)政策研究中心、陜西師范大學教育實驗經濟研究所。自2005年以來，REAP跟蹤研究發(fā)現，囿于農村貧困地區(qū)人口的教育狀況，我國目前還沒有為經濟結構轉型和產業(yè)結構升級做好足夠的人力資本儲備。
在OECD國家，所有勞動力中接受過高中及以上教育的為74%，25歲-34歲群體中上過高中的為72%。我國2010年人口普查顯示，所有勞動力中只有24%上過高中，位居中等收入國家后列，低于墨西哥、南非等國。即使只看25歲-34歲的勞動力群體，我國接受高中及以上教育的例也只有36%，仍屬于最低行列。
這么低的高中入學率背后是城鄉(xiāng)教育的巨大鴻溝。在中國的大城市，2013年的高中入學率是90%，貧困農村則是37%。一個沒有接受高中及以上教育的工人往往會有讀寫困難，基本不懂英文，缺乏計算機技術等基本技能。成功跨越中等收入陷阱進入高收入行列的國家中，截至目前還沒有一個像我國一樣，接受高中及以上教育程度勞動力比例如此低，而且存在這么嚴重的城鄉(xiāng)教育差距。
以兩個不同發(fā)展路徑的國家墨西哥和韓國為例，可以進一步看出讓未來的勞動力接受高中及以上教育對促進經濟結構轉型和產業(yè)結構升級、實現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重要性。
韓國在20世紀70年代經濟結構轉型和產業(yè)機構轉型的關鍵期，高中階段入學率超過80%。這種人力資本質量的提升讓大量在生產線旁工作的工人能在20世紀90年代，很好適應新工作崗位對更高技能的要求，為成功實現經濟結構調整和產業(yè)結構升級做好了人力資本的準備。墨西哥雖然在20世紀七八十年代高中入學率有所增長，但主要發(fā)生在城市地區(qū)，農村地區(qū)的比例不到50%，很多人甚至沒有接受過初中教育。21世紀90年代的比索危機后，墨西哥面臨著經濟結構轉型和產業(yè)結構升級的挑戰(zhàn)。當墨西哥公司開始重組時，很多工人由于缺乏高中及以上教育程度，難以適應新工作崗位上工作技能的需要。雇主當然也不希望以更高的工資去雇傭那些不具備新工作崗位所需技能的工人。很多工人并未被重新雇傭，導致數百萬工人失業(yè)。在這一背景下，墨西哥的正式失業(yè)率持續(xù)增加，并在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保持較高水平。那些來自農村的年輕人、城市貧困人群以及幾乎沒有接受過教育的人，缺乏高工資、服務型經濟所需的技能，被迫尋找生存之路。按照 Magaloni的研究，數百萬人直接或間接地參與了有組織犯罪，為墨西哥經濟持續(xù)發(fā)展帶來了巨大壓力，導致發(fā)展進程停滯或倒退。有組織犯罪和暴力的增長，還使得投資者喪失信心，將財產和資本轉移到國外。
從韓國和墨西哥的對比可見：已實現中等收入水平的發(fā)展中國家要繼續(xù)實現經濟增長并成為富裕的工業(yè)化國家，通過普及高中階段的教育以便保障經濟轉型對高素質人力資本需求，是很重要的一個措施。
貧困農村地區(qū)高中入學率為何如此之低？
REAP的研究發(fā)現，導致上述現象主要有四方面原因：其一是我國高中階段教育的高學費，導致上高中的直接成本較高；其二是隨著勞動力市場上工資迅速上漲，上高中的機會成本也越來越高；其三是農村學生無法獲得積極的學業(yè)規(guī)劃指導，讓學生對教育回報率一無所知，甚至有錯誤認知，同時因為父母外出打工，家庭教育缺失，學校中老師只關注成績好的學生，師生關系緊張；其四，中國競爭性的教育體系，讓很多成績較差的學生因為考不上大學或高中，就放棄高中或初中教育。
為了提高未來勞動力的教育水平，提升人力資本質量，近些年，我國政府加大了對教育的投入力度，推出了一系列政策措施改善農村教育基礎設施，提高教師質量，增加農村教師工資等以提高高中階段入學率。
但REAP的研究表明， 問題其實在學生上高中之前就出現了。根據REAP 2013年對貧困農村初中生輟學問題的研究，通過追蹤18474名初中生，發(fā)現貧困農村學生初中階段輟學率很高。不同貧困地區(qū)學生初中一年級輟學比例介于4%-13%之間，初中二年級輟學比例為9%；即便是上了初中三年級，還有4%-9%學生在初中三年級畢業(yè)前輟學。據此可測算初中階段累計輟學率平均為24％，最高為31%。所調查貧困地區(qū)初中學生的累計輟學率均高于18％，遠遠高于我國最近一次公布的初中輟學率（三年觀測值）為2.6%的水平。
根據上述研究，中國農村初中輟學生每年有上百萬之多。以他們目前接受的教育水平，一旦中國進入工資水平更高，從而對勞動者技能要求也更高的發(fā)展階段，他們將在就業(yè)市場缺乏競爭力，很難適應新工作崗位的要求。
初中生為什么會輟學？REAP團隊進一步分析發(fā)現，學習成績不好、男孩、年齡較大和家庭條件差的學生更容易輟學。同時REAP的研究還發(fā)現，心理健康狀況差也是初中生輟學的一個重要原因。由于上學過程中存在較大的學習焦慮等心理健康問題，加上老師的冷漠態(tài)度、同學的歧視、校園欺凌、伙伴輟學的示范效應以及缺乏父母的指導等，導致學生一時沖動而輟學。
進一步的研究發(fā)現，上述問題的源頭早在上初中之前就已埋下。REAP關于小學生的研究指出，農村小學生的學業(yè)表現比城市學生差很多。那么，為什么農村小學生尤其是農村貧困地區(qū)的成績比城市學生低很多？可能原因有很多。首先，城市學生的人均公共投資更多，學校設施和師資都要好于農村地區(qū)。其次，城市學生的父母也具有較高的教育水平，更有可能在學習方面幫助他們的孩子。最后，農村地區(qū)特別是貧困農村學生的營養(yǎng)健康狀況差也是一個重要原因。盡管在近些年，政府已經開始投入大量資源來解決這一問題，但僅對教師和學校基礎設施進行投資還遠遠不夠。
如果學生存在營養(yǎng)不良和其他健康問題，即使擁有再好的教學基礎設施和老師，學生們可能也無法學好。根據REAP的其他研究，貧困農村學生存在普遍的營養(yǎng)健康問題。REAP在河北、河南、陜西、安徽、貴州、青海、四川、寧夏、甘肅等10?。▍^(qū)）貧困農村地區(qū)十多次大樣本小學生調查（共調查近10萬學生）顯示，30%的農村小學生貧血，西南地區(qū)33%的小學生感染腸道寄生蟲，約20%的學生近視且未能配戴合適的眼鏡。與正常兒童相比，存在營養(yǎng)健康問題的學生出勤率更低，學習成績更差。
了解到貧困農村地區(qū)兒童存在嚴重的營養(yǎng)健康問題后，REAP開展了一系列干預措施，并采用經濟學的前沿分析方法-隨機干預實驗（RCTs）探索解決問題的可行辦法。研究結果表明，在小學階段針對營養(yǎng)、健康和教育方面存在的問題開展干預，雖然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問題的嚴重性，但仍難以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為此REAP進一步向前追溯，研究發(fā)現，貧困農村學齡前兒童有60%以上沒能做好入學準備，問題的源頭在于兒童入學前。
為了進一步探究問題之源，2013年4月至2015年4月，REAP對陜南地區(qū)近2000名6月-12月齡的嬰幼兒進行為期一年半的跟蹤測試。起初體檢結果表明，49%的6月-12月齡嬰幼兒存在貧血。貝利嬰幼兒能力發(fā)展測試結果表明，24%的6月-12月齡嬰幼兒智力發(fā)展測試得分低于85分，這一比例在這些嬰幼兒24月-30月齡時快速上升到53%。得分低于70分的嬰幼兒比例，從6月-12月齡時的7%上升到24月-30月齡時的34%。根據貝利嬰幼兒能力發(fā)展測試量表，正常兒童的平均測試得分為100分，低于85分意味著嬰幼兒智力發(fā)育滯后，低于70分表明嬰幼兒智力發(fā)育遲緩，需要專門的指導和治療才可能成為正常兒童。對這些存在智力發(fā)育滯后的嬰幼兒，若沒有及時有效地干預，將來很可能成為學困生。
養(yǎng)育未來
腦科學、神經科學和心理學等領域的研究發(fā)現，兒童從出生到三歲是大腦結構和功能發(fā)育的最關鍵階段。大腦的結構和功能不僅取決于遺傳因素，還受到環(huán)境刺激的影響。大腦的可塑性在嬰幼兒階段表現的最為明顯，是干預的最佳時期和機會窗口，在這一階段開展營養(yǎng)和科學刺激可以改變基因的表達方式，對實現兒童的發(fā)展?jié)撃苤陵P重要。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赫克曼的研究指出，人力資本投資的回報率隨兒童年齡的增加不斷遞減，0歲-3歲兒童早期發(fā)展干預的投資回報率最高。
基于對大腦發(fā)育的科學認識，學術界普遍認同在預防出生缺陷和預防免疫等健康干預措施的基礎上，從“養(yǎng)”“育”兩方面開展干預至關重要。REAP的相關研究表明，通過提供微量營養(yǎng)素開展營養(yǎng)干預雖對減少嬰幼兒營養(yǎng)不良、促進其發(fā)展有一定效果，但仍不能扭轉貧困農村嬰幼兒智力發(fā)育不斷惡化的趨勢。
除了營養(yǎng)干預，兒童早期發(fā)展的干預重心應當更多關注“育”的方面。REAP和國家衛(wèi)計委干部培訓中心合作開展的行動干預研究表明，通過半年的親子活動入戶指導干預，可以有效扭轉貧困農村地區(qū)兒童智力發(fā)育不斷惡化的趨勢，讓貧困農村兒童成為“正?！眱和?。其他組織如中國發(fā)展研究基金會和救助兒童會，也都在探索不同類型的兒童早期發(fā)展支持模式。
從國際經驗看，一些發(fā)達國家如挪威在兒童早期發(fā)展階段的人力資本投資占GDP的1.4%，我國僅為GDP的0.2%左右，遠低于發(fā)達國家平均水平及巴西和阿根廷等南美國家的投入強度（GDP的0.5%）。
提高我國未來人力資本質量，實現我國從人力資源大國向人力資源強國的轉變，是未來經濟結構調整和產業(yè)結構升級的前提和基礎。打好人力資本的基礎是我國成功跨越中等收入陷阱，進入高收入國家的必要條件之一?；赗EAP的研究結果，就如何提高我國未來人力資本質量提出如下建議：
一、兒童早期發(fā)展的公共產品屬性強，政府應擔負起更大的責任。因地制宜，在居住分散的農村采取親子活動入戶指導干預的方式，在居住較集中農村采取村級兒童早期發(fā)展活動中心的方式，提供有質量的嬰幼兒早期發(fā)展公共服務，從源頭上提高我國人力資本質量。根據REAP的大致估算，每個村每年提供有質量的兒童早期發(fā)展公共服務大約需要10萬元，全國農村有約60萬個行政村，因此合計每年需投資600億元左右，僅相當于0.1%的GDP。
二、進一步加大學前教育投入力度，將學前教育納入義務教育范疇。調整教育投入結構，將增量教育投入重點用于學前教育，免費為3歲-6歲兒童提供學前教育服務，讓農村兒童能做好入學準備，為減少城鄉(xiāng)教育和人力資本差距進一步打下基礎。
三、提高基礎教育投入資金利用效率，在改善農村學?；A設施和師資質量的同時，做好學生的營養(yǎng)健康工作。充分利用現代信息技術改善農村基礎教育質量，在貧困農村學生營養(yǎng)改善計劃工作中重點關注學生微量營養(yǎng)素缺乏的問題，通過免費提供驅蟲藥避免學生腸道寄生蟲感染，改善視力保健服務，及時讓近視兒童戴上眼鏡等。
四、高等教育要加大兒童早期發(fā)展、學前教育和基礎教育專業(yè)人才培養(yǎng)力度，建立培養(yǎng)高素質兒童早期發(fā)展、學前教育和基礎教育人才培養(yǎng)的長效機制。
中國鄉(xiāng)村發(fā)現網轉自：財新《中國改革》 201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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