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土地流轉的大規(guī)模推進造成了大規(guī)模經營的大戶擴張和家庭經營的小農戶萎縮，這種分化反映在農業(yè)社會化服務方面就是需求和供給結構的雙重分化，其最終結果是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以大戶為中心的重構。重構的過程有三個重要特征，而這些特征產生了對小農社會化服務體系以至小農生產的存續(xù)危機。一是在這個過程中市場力量的擴張和崛起；二是這個過程是由耕地的規(guī)模經營效應和服務的規(guī)模經營效應共同構成的對小農的強制過程；三是這種強制效應最終會產生小農的“崩塌效應”以及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發(fā)展的路徑依賴效果，從而使體系重構具有不可逆性。由此在構建新型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過程中，我們需要更多扶持支持小農的社會化服務體系建設，以平衡這種力量結構的失衡，而方法就是通過組織化使小農的社會化服務需求和供給也實現規(guī)?；?，以自身的規(guī)?；瘉砜朔髴粢?guī)模化效應的強制。
關鍵詞:土地流轉；農業(yè)社會化服務；規(guī)模經營；小農生產
一、問題的提出
推進土地流轉、實現農地的規(guī)模經營是近年來我國農業(yè)改革的重要內容，被地方政府和諸多學者賦予了重要功能和使命。葉敬忠等對土地流轉肩負的這些功能和使命進行了總結，包括土地流轉有利于提高農業(yè)經營效益，有利于保障糧食安全，有利于促進勞動力轉移，有利于勞動力的就地就業(yè)等。但是，針對土地流轉的這些功能，幾乎每一項都有實證研究表明走向了相反的結果。大量的實證研究表明，農業(yè)經營的特殊性使其在進行規(guī)模經營時，難以實現規(guī)模效益，反而因為高經營成本和交易成本、低抗風險能力以及農業(yè)本身的低利潤率，不僅使大規(guī)模經營者很難盈利，同時還造成了糧食減產，社會矛盾激增以及農地“非糧化”等后果。對于土地流轉促進勞動力轉移和本地勞動力就業(yè)的作用，李艷潔的研究表明其作用有限，陳義媛則進一步指出，以龍頭企業(yè)為代表的大規(guī)模經營所實現的對農民的就業(yè)或代管，其實是一種隱藏的雇傭關系而已，最終實現的是資本利潤和資本的積累。更進一步，這些學者指出，土地流轉的后果是對小農的擠壓和解體。
土地流轉對小農的擠壓和解體作用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將土地從小農流向以大資本為基礎的大規(guī)模經營，但擠壓是否會到此為止？如果僅是如此，至少也是可以形成大規(guī)模經營與小農經營的并存。有更強資本實力以及資源俘獲能力的大規(guī)模經營，其內在擴張動力結合外在的政府推動力，使其無論從規(guī)模上還是從資源俘獲上都有進一步擴張的勢能，在這種勢能之下，大規(guī)模經營有強烈的重構農業(yè)體系以促進自身發(fā)展的需求，其能否與小農經營并存？實踐表明，大規(guī)模經營與小農經營，無論在生產力、生產方式還是在經營目的上都存在本質的差別，這種差別使兩者很難實現在同一空間內的共存和合作，而更多是對農業(yè)社會化服務資源的爭奪以及由此產生的沖突。當大規(guī)模經營發(fā)展到一定程度，其對小農的擠壓是否會發(fā)展到對小農生產體系的擠壓和摧毀？其又如何實現自我體系的重構？當前對土地流轉的社會化影響的關注很少涉及對此的研究和討論，本文以山東W縣及其以下的W村為例，以農業(yè)社會化服務為切入口，闡釋土地流轉背景下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以大戶為中心實現再造的過程、機制以及影響。
二、農業(yè)社會化服務的發(fā)展與土地流轉
農業(yè)社會化服務是指為農業(yè)的產前、產中、產后提供優(yōu)質、高效、全面、配套的公益性服務及經營性服務。其供給主體主要是政府主導的公益性農業(yè)社會化服務機構，其次是農村合作組織、民營等各類龍頭企業(yè)以及其他社會力量。農業(yè)的社會化服務體系幾乎參與了農業(yè)生產的所有環(huán)節(jié)，是農業(yè)生產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農業(yè)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和表現形式。從新中國成立以來，政府一直比較重視農業(yè)的社會化服務體系建設，改革開放以后，更是形成了以“七站八所”為依托的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為促進農業(yè)的發(fā)展發(fā)揮了重要作用。但進入20世紀90年代以后，“七站八所”的各種問題日益突出，在經歷了市場化改革和機構精簡后，逐漸走向衰落，雖然有地方嘗試創(chuàng)新，但以進一步市場化為導向的改革進一步消解了農業(yè)社會化服務的政府供給性和公益性。隨著“七站八所”的衰落，基層農業(yè)服務體系呈現出“網破、線斷、人散”的局面，以政府為主導的公益性農業(yè)社會化服務機構的功能日漸弱化，面對這種局面，政府提出要積極調動農民、企業(yè)等社會力量參與。
2008年十七屆三中全會《決定》中指出,“要加快構建以公共服務機構為依托、合作經濟組織為基礎、龍頭企業(yè)為骨干、其他社會力量為補充，公益性服務和經營性服務相結合、專項服務和綜合服務相協(xié)調的新型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倡導將政府經濟技術機構所提供的公益性服務與市場力量所提供的經營性服務相結合。其實中央早在1991年就提出了要發(fā)展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并從2004年開始，每年的中央一號文件都會對健全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提出明確要求，但提出構建新型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是在2008年，相比之前的社會化服務體系建設，構建新型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更強調整合、突出以及發(fā)揮社會力量，如首次提出以龍頭企業(yè)為骨干，強調公益性服務和經營性服務相結合等。而2008年，也正是政府開始推行土地流轉以實現農地的適度規(guī)模經營之年，此后土地流轉在全國各地迅速推進，進行規(guī)模種植的家庭農場、大戶、企業(yè)、職業(yè)農民等新型農業(yè)經營主體也開始興起和發(fā)展。
新型農業(yè)經營主體及農地的規(guī)模經營對農業(yè)的社會化服務需求顯然與之前的小農戶不同，比如已有針對種植大戶的調查和研究發(fā)現，種植大戶表現出與一般農戶不一樣的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需求排序，并出現了一些新需求。由新型農業(yè)經營主體及農地的規(guī)模經營而產生的對農業(yè)社會化服務的異質性需求，對于新型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的建設來說是挑戰(zhàn)也是契機。
三、W村的土地流轉與經營者分化
W村所在的W縣位于山東省西南部，是典型的農業(yè)縣，種植結構為一年兩熟的小麥-玉米。到2015年時，W縣的土地流轉面積占總耕地面積的比重達40%，多為大戶流轉形式。W村有七百多人口，耕地面積1200多畝，人均約1.5畝，到2016年底，土地流轉面積達80%。當地小農戶種植的情況下，小麥產量一般在1200斤左右，玉米產量在1300斤左右，根據農戶的計算，2014年時一畝地的純收入在1400元左右。2015年、2016年連續(xù)兩年玉米價格下跌至每斤0.7～0.8元后，每畝地純收入降為1000元左右。2016年W村的村書記通過網絡平臺聯系了外地的包地大戶，大戶所付地租在800～1000元，幾乎與農戶自己種地的純收入相差無己，在大量勞動力都外出務工的情況下，無充足勞動力來照顧農業(yè)生產的家庭就選擇了土地流轉，這樣的家庭在村中占比在70%左右。在糧食種植的畝均純收入為1000元左右的情況下，地租能達到1000元左右的原因在于，很多的包地大戶是種植經濟作物，所付地租一般較高，而經濟作物種植大戶最終抬高了總體地租。
W村的總耕地面積較少，但W村的部分包地大戶的承包面積涉及W村周圍的其他幾個村，即土地流轉并不是以村為單位進行，對于包地大戶，耕地無村界，土地流轉在一定區(qū)域內實現了一定整合。以W村為核心，以土地流轉的輻射區(qū)域為邊界，土地流轉后的農業(yè)經營者如果按身份和規(guī)模劃分，可分為外地大戶、本村大戶和本地小農戶。外地大戶一般資金雄厚，承包面積大以及種植經濟作物者較多，一般是單人經營或異地經營。W村的最大包地戶來自外縣，承包面積800畝，其中W村400畝，鄰村400畝。本村大戶一般為當地農戶，資金有限，承包面積較小，多在200畝以下，多數種植糧食作物，一般自有機械，主要依靠家庭經營，W村的大戶多為外地大戶。本地小農戶就是一般的小農家庭的經營，經營面積一般在10畝左右，經營者多為60歲以上，多為因年齡大或有孩子需要照顧而無法外出打工者。如果僅只以經營規(guī)模劃分，僅分為大戶和小戶即可，大戶即經營面積50畝以上者。
從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需求層面來說，單人雇工經營的大戶、本地家庭經營的大戶和小農戶各有特點和差異，但差異最大的仍是需雇工經營的大戶和依靠家庭經營的小農戶，從農業(yè)社會化服務供給者層面看，最大的差異也應該在大戶和小戶之間，因為兩者因體量不同，服務供給的方式和效率會存在很大差異。比較大戶和小戶的需求差異以及農業(yè)社會化服務供給的差異，不僅需要對土地流轉后的大戶和小戶做橫向比較，而且需要對土地流轉前后的狀況作縱向比較。
四、小農體系下以小農戶為中心的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需求與供給
除農資和銷售外，農業(yè)生產環(huán)節(jié)的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需求項目以及強度與當地農業(yè)生產的條件、農業(yè)種植結構以及社會關系等緊密相關。W村所在地屬平原，W村的耕地主要有兩片，耕地較為集中、連片和平整，比較利于機械化的使用，而機械化的普及是W村大部分農戶在外出務工的同時仍能繼續(xù)進行農業(yè)生產的根本原因，所以對于W村農戶，機械的社會化服務是“剛需”，是“半工半耕”家庭生計方式的前提。同時，相比南方的水稻種植區(qū)，小麥-玉米的種植結構的勞動力使用量少，整個生產環(huán)節(jié)對勞動力的依賴也更少，小麥-玉米的種植結構和利用地下水進行灌溉的特點，使W縣相比水稻種植區(qū)具有更容易獲取的灌溉條件和更簡單的灌溉系統(tǒng)，這些都是有利條件。而W村良好的基于村莊社會結構的合作與組織又為其農業(yè)生產的協(xié)調和合作提供了社會基礎。在這些條件之下，小農體系下的W村土地流轉之前，農戶的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需求與供給對接相對較好，并無強烈供需矛盾。
（一）農資服務的需求與供給
小農戶在農資方面的需求分散而多樣化，其供給主要靠鎮(zhèn)一級零售商和村莊“代理人”。小農戶對農資并不太在意品牌，但很在乎價格，同時，為了分擔風險，農戶一般會同時種植幾個品種和使用不同牌子的化肥和農藥，所以他們的購買是小量、分散而多樣化的，農戶對農資的這些需求特征就為農資經銷商提供了充分的競爭空間。W縣的每個鎮(zhèn)至少有上十家，甚至幾十家農資經銷商，因競爭激烈，很多零售商都在村里設置“代售人”，W縣的很多村委也是重要的“代售點”。種子、農藥一般就直接到店里或村委購買，而化肥因量大，經銷商都提供送貨上門服務，直接送到家或者田間地頭。
同時，因為競爭激烈，最近幾年，農資經銷商開始推進“以服務換銷量”的策略，買農藥就免費贈送電噴霧器；而為了銷售玉米種子和化肥，農資商致力于試驗和推廣玉米的“種肥同播”技術。在“種肥同播”推進初期，農資商自行購買數臺播種機，買玉米種子和化肥就提供免費的播種服務，W縣的玉米“種肥同播”技術便是由農資商推廣的?，F在，大的農資代理商已經在開始投資試驗小麥的“種肥混播”，動力同樣來自于為了銷售專配化肥。除以上服務外，其它的技術支持也必不可少。對于農戶，農資經銷商的服務不僅能解決農資購買運輸問題，還能幫助解決一定的技術和機械問題，不足之處在于產品魚目混雜，難辨好壞。
（二）機械服務的需求與供給
小農戶對機械服務的需求零碎又集中，故在供給方面，需要依靠本地農機和外地作業(yè)隊的結合。一方面，需求零碎是因為地塊的零碎和分散。因地處平原，地勢平坦，且全村耕地相對集中，有利于機械作業(yè)，但戶均七八畝地的事實又使連片的耕地呈分割狀態(tài)，且每戶的耕地都分為幾塊，最多甚至達7塊，這又進一步增加了耕地的零碎性，也就造成了機械作業(yè)的分割與零碎。W村的耕地呈長條形，長則達一百七八十米，短的也有七八十米，在農戶耕地分散化的情況下，有的農戶的地塊甚至只有二三米寬。地塊的分割與分散造成機械利用的效率損耗嚴重，效率損耗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來回路上所耗的時間和成本太高，為一個農戶的田間作業(yè)所花時間還不如在路上跑的時間長。第二，地塊太窄造成空跑而效率損耗嚴重。機械的寬度一定，但每戶的田塊有寬有窄，很少能整除無余數，為僅剩的半米或一米，也要再跑一趟。
對于第一種損耗，村莊內部農戶的自發(fā)協(xié)調起到了一定的緩解作用。W村是雜姓村，但各家族凝聚力較強，一個家族的地塊一般集中在一起，家族內的協(xié)調和合作關系較好，所以在進行農業(yè)生產時幾家會協(xié)調一致在同一時間用同一臺機械作業(yè)，從而大大減少了機械的路途損耗。但在小麥和玉米收割環(huán)節(jié)，因需要給每個農戶單獨倒糧，路途損耗仍嚴重。對于第二種損耗，機械的小型化策略減少了一定的損耗，如果一定要多跑一趟，小馬力的機械耗油量更少，但在時間上仍無法節(jié)省。對于機械的效率性，不能僅以單位時間的作業(yè)面積來衡量，還需考慮其利用率、折舊率、投入成本等，否則有效率無利潤也無法推進機械化的發(fā)展。另一方面，需求集中是因為農時的集中和迫切。這主要體現在夏季的搶收搶種環(huán)節(jié)，小麥成熟期比較集中，如果不趕緊搶收很容易因一場雨或者一場風而前功盡棄，同時也需要搶收后以搶種玉米，經驗豐富的農戶都知道，玉米晚種一天，產量都可能會低1～200斤/畝，所以說“春爭日，夏爭時”，種玉米時上午播的種子和下午播的種子都會有差異，玉米收割同樣也需要搶時間，這就造成對農機的需求集中而迫切。為了解決以上農戶對農機服務零碎又集中的需求，W村以及整個W縣的農機服務供給方式都是本地農機和外地作業(yè)隊的結合。本地農機擁有者一般是村莊內的包地大戶，以小馬力機械為主，自包一定面積以充分發(fā)揮自有機械的優(yōu)勢來降低生產成本以獲利，同時通過對外作業(yè)來增加機械的利用率，以降低機械的擁有成本并實現一定盈利。
在耕地、旋地、種小麥環(huán)節(jié)，村莊內機械就可基本滿足需求，因為這些環(huán)節(jié)都是在秋季收割玉米后進行，從玉米收割到小麥播種，之間有很長一段時間間隔，足夠村莊內的機械慢慢完成所有工作。村莊內機械數量與村莊耕地面積幾乎是一個自動平衡的結果，因為如果機械過多就不能保證一定的作業(yè)面積，進而讓機械所有者虧損。但最近幾年，機械服務市場競爭日趨激烈，機械擁有者的利潤越來越低。同時村莊內的機械作業(yè)是基于村莊的社會網絡關系尤其親緣關系，對于機械擁有者需要靠這種關系網絡來劃分“勢力范圍”，維持作業(yè)面積，也是他們多為二手機械和小馬力機械而不被淘汰的重要原因；對于需要機械服務的農戶則要靠這種關系網絡來保障機械服務供給，尤其在需要搶收搶種時，這種關系尤為重要。但在搶收搶種環(huán)節(jié)，因需求集中而緊迫，村莊內機械便無法滿足需求，這時就需要借助外來機械作業(yè)隊，外來機械作業(yè)隊多是跨省作業(yè)的大型收割機作業(yè)隊，隨著小麥成熟的路線一路從南向北走遍半個中國。為什么村莊內不增加收割機數量？因為收割需求集中而緊迫，增加收割機數量也許能完成短暫的收割任務，卻不能保證足夠的機械作業(yè)面積，從而使擁有更多機械得不償失，并且收割機價格很高。
（三）農業(yè)基礎設施服務及其他服務的需求與供給
除機械外，農業(yè)基礎設施也對農業(yè)生產至關重要，這些設施基本靠國家的資金投入來建設。在國家的大力投入建設下，W縣每個村的機井數量基本能滿足所有農田的用水需求，但相配套的水泵、電力設施各村有所差別，一些村通過“小農水”項目實現了每口井都配備水泵以及刷卡灌溉，還有少數村進行了噴灌的項目建設實現了地下埋管式噴灌。W村部分耕地是埋管噴灌設施，部分耕地仍靠移動變壓器和水泵進行灌溉，但即使建設了噴灌設備的耕地，農戶還是喜歡用原來的漫灌方式，因為漫灌效果比噴灌好，電費更便宜。漫灌是一個需要人力和協(xié)作的過程，需要起隴將一大塊地分割成小的灌溉單位以保障灌溉效果，并且需要同一片地的幾家農戶協(xié)調，按一個方向逐一灌溉。除國家的投入建設外，村委組織在基礎設施服務方面承擔了重要角色，包括灌溉秩序的維持，矛盾的調節(jié)，水電設施的維護，機井水泵的維修管理，以及組織全村共攤變壓器的損耗費、機井水泵的維修管理費等，這些都是以村莊為載體、以村委的組織為基礎。
對于小農戶，農業(yè)生產所必需的服務基本就是以上三個方面：一方面是農業(yè)生產所必須的基礎設施服務，由國家與村委提供；一方面是農業(yè)生產必不可少的農資服務，由市場滿足；一方面是為維持“半工半耕”家庭生計模式所必須的機械服務，由市場和村莊共同實現供給。小農戶生產的特征決定了其對其它方面的服務需求并不大，因為耕種面積小且為糧食作物種植，主要依靠家庭勞動力的精耕細作，所以其經營所需投入小，風險小，對于資金需求、農業(yè)保險的需求都較弱，農產品銷售也不成問題，只是價格有波動，并且因為產量小，也不是以農業(yè)收入作為家庭的主要收入，所以對產品的深加工、提高附加產值等需求也不高，對農業(yè)新技術也不是很敏感。
五、土地流轉后以大戶為中心的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重構
W村的大戶多來自外縣，承包面積大，即使種植經濟作物，承包面積也在100畝以上，一般是單人經營和異地經營，在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需求上，與小農戶的差異較大。大戶與小農戶的差異不僅體現在耕種面積上，更在于經營策略和因種植面積的差異而產生的種植細節(jié)的差異，而恰恰是這些策略和細節(jié)決定農業(yè)經營的成敗，以及對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需求的差異。存在于同一時空內的大戶與小農戶，因經營方式和服務需求的異質性必然會產生沖突。然而，農業(yè)社會化服務的直接作用對象是農業(yè)生產而不是人，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的自我發(fā)展顯然會走向以經營面積為重，亦即會轉向以大戶為中心的體系重構，整個W縣以及W村的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正呈現出如此趨勢。
（一）以大戶為中心的農資服務體系重構
與小農戶分散而多樣化的需求不同，大戶對農資的需求集中、量大而單一。大戶因耕種面積大，投入成本高，利潤率低，所以對風險和成本都極其敏感，所有環(huán)節(jié)的決策都遵循降低風險、降低成本的原則，而不是小農戶的增加產量原則。為了降低風險，大戶對化肥、農藥、種子等的質量要求更高，更愿意購買品牌產品；為了便于“追責”，大戶更傾向于“成套”購買農資，即在同一處購買種子、農藥和化肥，一旦出現問題不會出現農資銷售商相互推諉的情況。因為對技術支持需求強烈，大戶更傾向于向能夠提供技術支持的農資商購買產品。而為了便于管理，一般只種植單一品種。大戶農資需求的另一重要特征是量大而集中，這對農資商和大戶來說都意義重大。對于農資商，一個800畝大戶的銷量就相當于近100戶小農的銷量，而維持100戶小農的客戶何其難。種植經濟作物的大戶雖經營面積少，但經濟作物的用肥用藥量是糧食作物的幾倍。對于大戶，恰恰因為需求量大從而也具有了談判權。大戶的這些農資服務需求特征足以改變以前針對小農的農資服務體系。
W縣的農資服務體系隨著土地流轉的推進正在進行重構，這種重構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①農資銷售體系的重構；②服務內容的轉變。一方面，隨著耕地向大戶的集中，銷售對象也逐漸向大戶轉移，不再是以前需要跟千百個小農相對接的市場形勢，以經銷商加村莊代售點的銷售模式越來越沒有市場。另一方面，因大戶購買量大，往往要求降低價格，無論是上級代理商還是大戶都更傾向于繞過下端經銷商而直接對接，從而減少中間環(huán)節(jié)以降低成本讓利雙方，而土地向大戶的集中使上級代理商直接與大戶對接成為可能，這里的上級代理商基本已是與廠家或公司直接對接。所以，從銷售體系方面，銷售的中間環(huán)節(jié)大大減少，村莊代售點在逐漸消失，鎮(zhèn)級經銷商在經歷大浪淘沙，最終只有獲得了大戶客戶的個別經銷商存活了下來，且規(guī)模得到了空前壯大?？偠灾?，伴隨農業(yè)經營主體的分化，農資服務體系也發(fā)生了分化與重組。
農資銷售體系的重構與農資經銷商的服務內容的轉變是緊密結合在一起的。相較于小農戶，大戶為了降低風險更在乎質量和“追責”的難易，更需要技術服務的支持，也更希望獲得能降低勞動力成本的新技術新方法，所以能提供這些服務的農資經銷商存活了下來。而能提供這些服務的經銷商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一是技術，二是資本。當大戶成為了重要的農業(yè)經營主體后，農資經銷商的“以服務換銷量”中“服務”的內涵也在發(fā)生變化，不再是以送電噴霧器、送禮品以及講解使用說明為核心，而是變?yōu)橐约夹g支持，尤其是下田頭去進行技術指導為核心。按農資經銷商的說法：“現在是‘以技術換銷量’了，因為大戶尤其是種植經濟作物的大戶很多并不擅長種地，急切需要技術支持，你能給他解決技術問題，他當然就信賴你并依賴你，就會來購買你的農資了。”而技術的支持包括其它一些農機服務如飛機打藥都需要一定資本作基礎，小麥的“種肥混播”就是由一個農資經銷商自己出資設計改造機械、租地來進行實驗和推廣。
（二）以大戶為中心的農機服務體系的重組
在機械服務需求方面，大戶因耕種面積過大，需要的機械更多，需要搶農時的緊迫性也更強，風險性也更大，所以對機械的需求是量大且集中的。量大且集中的壞處在于難以找到足夠的機械，而好處在于，因地塊連片集中，且面積大，可大幅度提高機械的作業(yè)效率，并能與機械手進行價格談判。因面積大，為了保證機械供給以及降低生產成本，大戶一般傾向于自己購買機械，但這只適合于本地的大戶，而不適合外地的大規(guī)模種植和種植經濟作物的大戶。對于面積過大的外地大戶，其自行購買機械面臨諸多困境。
首先，因面積大，為了提高效率，一般需要大馬力機械，機械投入成本高，即使是很小的馬力機械，全套下來也要20萬元以上。其次，因是異地經營，購買機械就需要放置機械的車庫以及看守機械的人力，固定投入成本高。最后，因面積大，機械作業(yè)時間又非常集中，就造成一方面很難只靠自己的機械完成作業(yè)，必須購買機械服務，另一方面卻又無法保證自有機械的充分作業(yè)面積而使機械的利用率很低。在農機服務的市場供給不充分情況下，大規(guī)模的種植大戶必須依靠自購機械來保證生產，其需要購買多套機械才能滿足適合其規(guī)模的作業(yè)需求，但因為作業(yè)時間是集中的，無法以分散作業(yè)時間來提高機械的利用率，所以大戶購買的機械越多，機械的利用率就越低，機械成本就越高，但不購買足夠的機械又無法保證農業(yè)生產，我們可稱之為“和面陷阱”。筆者在全國各地的調查發(fā)現，很多大戶的虧損都與這個陷阱有關?？朔@種陷阱的一個有效方法就是盡可能延長經營年限，因為隨著經營年限的增加，機械的邊際折舊率會越來越低，平均成本就越低，但外地來的包地大戶因資金、經營風險以及其它一些原因很難進行長期經營。
一方面，大戶對農機服務有強烈需求；另一方面，對于機械擁有者，大戶大規(guī)模的、集中連片的耕地又是極具吸引力的作業(yè)對象。最后，W村的農機服務市場形成了以農機服務合作社以及農機服務聯社為基礎的服務供給和市場分割狀態(tài)。大戶通過農機服務合作社獲得機械服務保障，增加確定性，并且因面積大，所獲得的服務價格比市場價（針對小農戶的服務價格）每畝低100元左右，而其作出的讓步是晚作業(yè)。而機械擁有者通過與合作社和大戶的合作，保證了作業(yè)面積，也獲得了利益，因為雖然價格低于市場價，但機械利用的邊際成本低，多勞就可多得，并且大面積作業(yè)效率更高。在外地大戶大量出現后，通過合作社實現了部分機械擁有者和大戶的互惠互利，這個過程伴隨農機服務市場的分化與重新整合。
合作社與大戶對接以保障作業(yè)面積的背后是對市場的壟斷，耕地面積沒有增加，保證部分機械擁有者的作業(yè)面積是以擠壓了另一部分機械擁有者的作業(yè)面積為前提，這種壟斷是以大戶對耕地的掌控為基礎。在小農經營體系下，耕地分散在各農戶手中，故決策是分散而多樣的，農機擁有者各自基于自己的社會網絡關系形成各自的“勢力范圍”，從而形成一定的“弱勢均衡”。即農機擁有者的機械馬力、機械新舊、機械效率、作業(yè)能力等都是差不多的“弱”，沒有誰去追求最新、最快和最強，如前所述，在作業(yè)面積受關系網絡限制的情況下，最大的效率并不能帶來更多的作業(yè)面積，也就不能帶來更多收入，在相對固定的“勢力范圍”（作業(yè)面積）下，利用折舊率更低的二手機械、耗油量和購買成本都更低的小馬力機械才是最優(yōu)選擇。亦即“弱勢均衡”以不充分市場競爭為條件，雖然機械配置和機械效率不是最優(yōu)，但保證了總體利益的均衡分配和農機擁有者的利益。
在大戶經營體系下，耕地集中在大戶手中，大戶與農機合作社合作，決定權被集中到了合作社，起決定作用的關系由以前的基于村莊地緣和血緣的較為分散的關系轉變?yōu)楦鼏我桓械呐c合作社負責人之間的關系。同時因為大戶大面積作業(yè)對機械效率的強調，更有能力更新、投資的機械擁有者或投資者變得更具優(yōu)勢。再加上國家對農機合作社的扶持，農機合作社也擁有了自己的機械，進一步擠壓了市場空間。最后，通過農機合作社，農機服務的供給者發(fā)生了分化，農機服務體系被重新整合，新投資者的加入以及部分強者的勝出，占據了更多的份額，而另一部分農機擁有者因服務面積大大縮小，甚至只剩下自用，一些沒能力或者無法達到一定耕種面積的農機擁有者則直接放棄了農業(yè)經營和提供機械服務。
（三）農業(yè)基礎設施服務及其他服務的需求與供給
對于農業(yè)基礎設施服務，大戶的需求比小農戶更高，其需要適合機械作業(yè)的平整連片的地塊，需要節(jié)省人力的水利灌溉設施。對于大規(guī)模種植的大戶，因為利潤少，而勞動力價格高，如果不能減少人工的使用，很難獲得利潤甚至虧損，不僅如此，因對勞動效率和工作質量都很難進行監(jiān)督，大戶會盡力減少人工的使用。在主要需要人工的打藥、澆灌環(huán)節(jié)，大戶已經用飛機噴藥取代了人工打藥，但大戶很難依靠市場的力量來實現智能化灌溉設施的建設以取代人工。W村在國家項目的支持下，建設了節(jié)水噴灌設施，雖然對于小麥和玉米，噴灌效果沒有傳統(tǒng)漫灌效果好，但如果采用傳統(tǒng)的漫灌形式，每畝地的人工費兩季合達200元，為了節(jié)省人工費，大戶一般選擇對小麥進行噴灌，對玉米進行人工漫灌，所以大戶對于能節(jié)省人工的水利設施建設需求迫切，而現在國家所推的新型灌溉設施也都是向智能化、自動化發(fā)展，以節(jié)省人力和水資源。
除基礎設施之外，大戶還需要村委以及其他社會力量提供組織性服務。W村雖耕地天然平整，但連片卻需要村委來幫助，沒有村委的協(xié)助，大戶很難實現耕地的連片，尤其對于外地大戶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除此之外，大戶還需要村委幫助協(xié)調關系、解決矛盾等，既包括與服務主體的矛盾，也包括與當地小農戶的矛盾，同時也需要村委幫助解決水電供給、維修等服務。更重要的，大戶需要有人能提供勞動力的組織服務，不僅包括幫助尋找、組織、挑選勞動力，還包括幫助處理與勞動力的糾紛問題等等。在這個過程中，以前主要是為小農服務的農業(yè)基礎設施、村委都轉向為大戶服務，并且在這個過程中，村干部的權力得到了增強，一方面是大戶需要依賴村干部幫其提供組織性服務，另一方面是不再耕種土地的農戶需要依靠村干部來保證其給大戶打工的工作機會。
六、重構與強制：市場的崛起與小農的困境
（一）市場的崛起與排斥
大戶的崛起使農機服務供給體系中市場的力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擴張，為市場的崛起提供了良好契機，這種契機主要來自于大戶崛起所帶來的經營結構、需求結構變化。一方面，無論從經營范疇還是從社會關系范疇，大戶經營都脫離、跳出了村莊。耕地打破村界在更大范圍內被組織，經營者脫嵌于村莊，且多為外來者，這就使農業(yè)經營突破了之前的模式——基于村莊共同體、依靠地域社會關系網絡的模式，這種突破在解除了部分經營束縛的同時也使大戶經營喪失了傳統(tǒng)的社區(qū)資源，從而不得不轉為更多依賴市場。
另一方面，大戶的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需求特征也更適合市場供給，為市場的擴張?zhí)峁┝嘶A。大戶因其規(guī)模大以及對風險和利潤的敏感性，對農業(yè)社會化服務的需求從總體上來說，具有大規(guī)模性和集中性，對效率和成本控制要求較高，對新技術有強烈要求，而這些需求更適合市場供給，從而給市場的擴張?zhí)峁┝藱C會。在小農經營體系下，小農經營本身就具有一定的市場排斥性。首先從需求強度來說，依托村社資源、以家庭經營為基礎的小農經營具有一定自給性，依靠村社資源以及家庭勞動力即可滿足大部分的農業(yè)生產需求，對農業(yè)社會化服務的市場需求不高；其次從需求特征來說，即使存在對服務的市場化需求，也是小量且分散的，這并不利于市場的擴張。
在農業(yè)社會化服務方面，大戶具有親市場性，而小農具有市場排斥性。在以小農為主的小農經營體系下，農業(yè)社會化服務供給體系是以小農為中心而形成，其中即包括市場供給，也包括政府供給，但更多是依靠村社和農戶自我滿足。但是，一旦經營結構發(fā)生變化，大戶成了大多數，以大戶為中心形成的、主要依托市場的農業(yè)社會化服務供給體系，卻具有了排斥小農的特性。與大戶對接的高效率和高利潤使整個農業(yè)社會化服務供給都轉向以大戶為中心，這種傾向不僅體現在市場邏輯中，也體現在政府邏輯中。服務對象的聚焦、服務產品的開發(fā)、服務內容的更新、服務體系的構建都是以大戶以及大戶的需求為中心，而為大戶的服務體系顯然是忽視和不適合小農的。一個幾乎覆蓋、壟斷了全鎮(zhèn)農資供銷的農資商坦言說：“我就是只服務大戶，小農是被拋棄的，因為噸位決定地位?！?/p>
（二）規(guī)?；膹娭茩C制
小農的市場排斥性與市場的排斥小農，其中體現的是小農完全不同的地位和處境，前者是小農因具有主體性地位而形成的與市場的對抗能力，至少是對市場的防御力，是小農具有的一項對其生存很重要的能力。而后者則是小農在市場擴張中的失權失勢，這不僅僅是小農在獲得農業(yè)社會化服務方面的弱勢，更關系到小農的生存。這主要在于，土地流轉背景下，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的需求分化、供給分化以及由此產生的以大戶為中心的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重構，所產生的后果不僅僅是一個市場份額的分配問題，更在于由于市場結構產生的對小農的強制，進一步威脅小農的繼續(xù)經營，這種強制主要通過規(guī)?；膹娭谱饔枚鴮崿F。
在以大戶為中心的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中，耕地的規(guī)?；c農業(yè)社會化服務的規(guī)模化效應相結合，形成對小農的強制效應，從而使小農的經營尤為艱難，這不僅體現在以市場為主導的服務供給上，更體現在以村莊為基礎的公共服務供給上。在市場供給服務層面，在需求結構的變化下，因市場的優(yōu)勝劣汰，無論是在農資供給方面還是機械服務供給方面，弱者都被淘汰了下來，而被淘汰的這些服務供給者大部分都是以前最擅長為小農提供服務者。淘汰的結果不是供給者分化為為大戶提供服務者和為小農提供服務者，而是為大戶提供服務者留，為小農提供服務者亡，因為服務需要具有一定的規(guī)模才會有效益，當小農戶的數量（關鍵是經營面積）只剩很少時，服務供給會因無效益而難以為繼。經銷商不會為了所剩不多的小戶而設村級代理，甚至不會提供送貨上門服務，因量太小，收益抵不過成本。機械不會為了僅剩的十幾畝，還不連片的小戶的耕地而跑一趟，而且收益抵不過成本，尤其在機械大型化之后更是如此。這種規(guī)?；笤诠卜疹I域方面體現得更明顯。
在公共服務方面，因基礎設施的建設和利用都是以全體為對象，其利用是以全體共同承擔損耗、維修成本為基礎，即其具有不可分割性，這種服務利用的不可分割性使所剩的部分小農很難單獨使用這些基礎設施服務，而因需求不一樣、利益不一致，大戶一般很難也不會與小農戶合作，所剩小農戶最終不得不放棄農業(yè)經營或承受經營成本的上升。在W村，最開始土地流轉率并沒有現在這么高，部分家有勞動力的農戶一開始堅持自己耕種，但經營一年后，大部分都放棄了，主要原因在于他們發(fā)現在大戶的環(huán)繞下，其很難完成農業(yè)生產。即使勉強完成，也因成本過高而得不償失。比如以前是集體共攤的變壓器損耗費（360元）現在由剩余小農戶均攤，使畝均灌溉費大增。究其原因，小農的經營是以眾多小農的合作和協(xié)調為基礎，具有系統(tǒng)性和規(guī)模性，其農業(yè)社會化服務的供給和滿足都是基于這種系統(tǒng)性和規(guī)模性，即通過滿足整體來滿足個體，脫離這種系統(tǒng)性的合作和協(xié)調，單個小農便難以實現服務的供給與滿足，從而難以完成農業(yè)生產，所以以大戶為中心的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重構對小農的沖擊不僅在于其擠壓了小農的服務資源，更在于對小農服務體系的瓦解。
（三）強制的“崩塌效應”和路徑依賴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規(guī)模化的強制效應存在一個臨界點，超過臨界點后就會產生“崩塌效應”。在大規(guī)模土地流轉前，W村也有流轉其他農戶耕地而使經營面積達到幾十上百畝的大戶，但數量不多、規(guī)模不大，并未影響整個小農經營體系以及以此為基礎的農業(yè)社會化服務的供給與滿足，相反，這些大戶的存在反而成為農業(yè)社會化服務供給的重要組成部分，如農機服務的提供者、公共服務的積極組織者。但是，當大戶的單個經營規(guī)模和總體經營規(guī)模達到一定程度時，就會打破臨界點，這個臨界點就是維持小農經營體系、服務體系所需要的基本經營面積和農戶數量。一旦臨界點被打破，小農體系便出現“崩塌效應”，即因整體的系統(tǒng)性存在無法維系，農戶個體便難以立足和生存，此時土地的大規(guī)模流轉就會很容易，大戶的擴張速度將會非常快。
除了“崩塌效應”外，這種規(guī)模效應一旦形成，很容易形成路徑依賴而很難逆轉。這種難以逆轉既在于基礎設施的難以逆轉，也包括技術的難以逆轉以及系統(tǒng)的難以逆轉。在基礎設施方面，因投入大，一旦為了大規(guī)模經營建設起來，就很難去拆除廢棄。比如重資建設的埋管噴灌項目就增加了重回小農經營的難度，因固定寬度的埋管在小農體系下會進一步增加耕地的分割性而不利于機械作業(yè)。再比如之前在小農體系下不需要、而大規(guī)模經營下必須需要的一些設施建設，如烘干塔、倉庫等，也因投入巨大，一旦建成就會刺激各方主體持續(xù)去使用，從而也增加了對大規(guī)模經營的路徑依賴。在技術更新方面，因為市場主要是以技術和服務來吸引抓牢大戶，所以其創(chuàng)新和發(fā)展都會沿著適合并促進大規(guī)模經營的方向不斷推進，比如現在正在推進的飛機噴藥，適合單一種植的種子改良，減少人工使用的播種技術以及機械的大型化等，而這些技術同樣也具有排斥小農的特性。更重要的是體系的難以逆轉性，從大規(guī)模經營重回小農經營，同樣需要熬過臨界點，即積累一定規(guī)模的小農戶經營以使小農體系得以可能，但在臨界點之前，小農戶很難克服大規(guī)模效應的強制，實現發(fā)展和積累，除非全村集體行動，或依靠政府力量推動。所以一旦大規(guī)模經營形成一定規(guī)模，尤其在突破了臨界點后造成對小農體系的瓦解，整個服務體系就會很容易形成路徑依賴而使重建小農體系更難。
七、總結和討論
小農戶經營與大戶的大規(guī)模經營的區(qū)別不僅在于經營面積的大小，更在于由面積大小所產生的經營方式，以及由此產生的社會性后果的差別。就農業(yè)的社會化服務來說，以小農戶為中心的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與以大戶為中心的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并不一樣，兩者甚至不能兼容并存。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的建立最終是以農業(yè)社會化服務的需求為基礎，而農業(yè)社會化服務的需求又是以農業(yè)經營的內容和方式為基礎，在小農戶經營體制下，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需求是基于協(xié)調和合作的集體性需求，其滿足是基于村莊共同體內的合作、村社資源的整合以及市場的供給。而對于大戶經營，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需求主要是基于其大規(guī)模性，其滿足是針對個體的滿足，主要依靠市場供給。共贏是以合作為基礎，而小農戶與大戶在經營方式、需求內容、需求體量等方面的差異使雙方很難合作。以小農為中心的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不能滿足大戶的需求，而以大戶為中心的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卻是排斥小農的。當大規(guī)模的土地流轉推進到一定規(guī)模和程度，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也實現了以大戶為中心的重構，在這個過程中，服務的規(guī)?；纬闪藢π∞r的強制，這種重構不是大戶與小農的資源分配、市場份額的問題，而是小農經營能否繼續(xù)的問題，因為小農經營的可能性是以集體性的合作、協(xié)調為基礎，大戶的擠壓恰恰是破壞了這種集體性。
2008年以來中央開始強調構建新型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而我國農業(yè)改革中的一個重要現象是，土地流轉的大規(guī)模推進以及新型農業(yè)經營主體的興起和建設，而新型農業(yè)經營主體中的大部分都可歸于大規(guī)模經營一類，其對農業(yè)社會化服務的需求都類似于我們這里的大戶。但由以上分析我們可以看到，大戶與小農戶的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需求不僅異質還很難兼容，那么如果按一個標準、一個模型來構建農業(yè)社會化服務化體系肯定無法滿足這種異質性的需求。同時，由以上分析我們看到，大戶因其體量的龐大而在農業(yè)社會化服務供給的獲取中占有壓倒性優(yōu)勢，在市場競爭中其有充分的吸引力使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以其為中心實現重建；相反，小農戶不僅在競爭中無法獲勝，其原有服務體系還遭到沖擊和瓦解，從而使小農戶的農業(yè)經營難以維系。所以我們的新型農業(yè)社會化服務體系的構建不能只是針對大規(guī)模經營，以使強者更強，而是更需要扶持、幫助處于弱勢的小農的社會化服務體系的構建，這種扶持和幫助最關鍵的就是幫助小農克服規(guī)?；膹娭?。這就需要維持構建小農經營體系和服務體系所需要的基本經營面積和農戶數量，這是防守性需要，也是基礎；二則需要通過組織化使小農的社會化服務需求和供給實現規(guī)?；?，以自身的規(guī)模化來克服來自外界的規(guī)?；膹娭?。
作者簡介：周娟（1983——），女，漢族，湖北荊門人。華中農業(yè)大學社會學系講師，博士。華中農業(yè)大學文法學院社會學習講師，研究方向:農村社會學，農業(yè)經營。在農業(yè)經濟問題、中國農村觀察等期刊發(fā)表多篇相關研究論文，出版了專著《家庭農場的本土化實踐與發(fā)展》。
中國鄉(xiāng)村發(fā)現網轉自：南京農業(yè)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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